坐用家具 Das Sitzmobe

阿道夫·路斯 ,1898年6月19日

尽管奥托•瓦格纳房间是由一位建筑师设计, 但这不是那个房间显得美好的原因。由于这位建筑师为其房间亲自设计室内,这个房间将不适合任何其他人,因为它将与其他人的个性不 符。对任何其他人来说,它都不够完美;因此,我们可以不再谈论美, 这样做真会产生矛盾。

通过美,我们理解了最高程度的完美。这样就完全不可能讨论任何不实用的东西是否美丽。任何物品想要称得上“美”,其基本要求就是不能影响功能。当然,功能性物品本身不美。达到美还不止这个 条件。16世纪意大利艺术的理论家可能对此有着最为清晰的表述。他说,“一个物体只有完美到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的程度,它才是美的。 只有这样,它才拥有最完美和最完整的和谐。”

美的男人?他是最完美的男人,他身体强壮且智商高,能最好 地保障后代健康和家庭生活条件。美的女人?她是完美的女人。她 的责任是激发男人爱她,照顾小孩并让他们茁壮成长。因此,她有最美的眼睛一一能干而犀利(没有近视且不羞怯)、最美的脸庞、最美的头发、最美的鼻子——能让她呼吸顺畅的鼻子。她有最美的嘴巴,最美的牙齿——能以最佳状态咀嚼食物的牙齿。自然界中没有什么东西是不相关的。我们可以将各部分最大限度的功能性和谐称为纯粹的美。

因此我们看到,实用物品的美只存在于其使用目之中。对实用物品而言,没有绝对的美。

“看那,那张书桌真漂亮!”

“那书桌?为什么,它很丑嘛!”

“它根本就不是一张书桌!它是一张台球桌!”

“噢, 是台球桌。当然!它是一张美丽的台球桌。”

“看!好可爱的一副糖夹!”

“什么,你认为它好看?我认为它很糟糕! ”

“但它是一把煤铲! ”

“那么,当然,它是一把可爱的煤铲!”

“X先生的卧室多么精美啊! ”(X在这里指代你认识的最愚蠢的人。)

“什么? X先生的卧室? 你认为那也叫精美?”

“噢,我搞错了,这是奥托·瓦格纳的卧室,他可是他那个时代中最伟大的建筑师。”

“那当然,那件卧室确实很精美。”

除了意大利农民以外,谁都会觉得那些最美丽但最肮脏的旅馆实际上很难看。而只要考虑到这些农民的自身状况,那他们的看法也是对的。

所以这点适用于所有的功能性物体。例如,瓦格纳房间中的椅子美吗?我认为不美,因为我坐上去会感觉不舒服。可能其他许多人也会感觉到不舒服。但很可能奥托•瓦格纳坐在上面就非常舒服。因 此,在他的卧室中,在这个他不用来接待宾客的房间中,椅子是美的(当然前提是他自己觉得坐着很舒服)。这些椅子的外形类似于希腊椅子的样子。但经过了这么多个世纪,坐姿和休息的姿势都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从来都不是静止不变的。每个国家和每个时代都不一 样。我们感觉很难受的姿势(只要想想东方人)对别人来说却可能很合适。

现在我们对椅子的要求,不仅是能坐在上面休息,而且是还要能 快速地得到休息。“时间就是金钱。”因此,如何休息成为一个专门的领域。脑力劳动后的休息姿势完全不同于户外运动后的放松姿势。体操运动后的休息不同于骑马后的休息;骑自行车后的休息不同于划船后的休息。是的,而且,每个人因费力程度的不同也需要属于自己的、 专门的放松技巧。有人能利用各种坐下的机会寻找各种姿势来进行放松。你是否需要将一条腿搁在椅子的扶手上,尤其是在你特别疲劳的时候?实际上,这个姿势本身并不舒服,但有时候它却让人感觉很爽。 在美国,大家都可以做出这个姿势,因为没有人会认为舒服的坐姿(因而得到快速放松)是不礼貌的。只要桌子不是用于就餐,那么人们就可以把脚架到桌子上。但是在我们国家,这种放松姿势会让人感觉是 一种侮辱。在火车车厢中,仍然有人十分在意一些人把脚架在其对面的座位上或者躺下来休息。

英国人和美国人则没有这种思维方式,他们确实将放松的艺术发挥到极致。在19世纪里,他们发明的椅子的种类比世界上其他国家(包括各种人和各种生存方式)的总和还要多。根据每种活动需要不同类型椅子的原则,英国人房间里从来都不会有类型上一成不变的椅子。 各种不同的坐下的可能性会出现在同一个房间里。每个人可以选择最适合他自己的椅子。唯一的例外是那些偶尔使用且所有使用者都带着相同使用目的房间:例如舞厅和餐厅。而在我们称之为“沙龙”的客 厅里,则提供适合于房间功能的、易于移动的座椅。当然,这些椅子不是为了使人放松,而是为人们提供了坐在一起轻松聊天的机会。与坐在高背扶手椅上相比,坐在小的休闲椅上更便于聊天。因此,英国生产这种椅子。去年在奥地利博物馆的斯卡拉(Scala )圣诞展览会上, 这些椅子还得以展示。要不是因为不知道在何种场合使用这种椅子, 就是因为心里已经有了万能专利椅的印象,维也纳人认为这种椅子不实用。

在任何情况下,人们都应当慎重地使用“不实用”这个词。如前所述,在某些场合,甚至一些不舒服的姿势也可能被认为是舒服的。希腊人需要座椅背部具有空间,以供脊柱能大量地活动。他们肯定会认为我们的靠背非常不舒服,因为我们要求肩胛骨处有依靠。他们会怎么看美国人的摇椅?对于这种摇椅,我们仍搞不清楚怎么用!因为我们遵循一个原则,即坐在摇椅上时必须摇动。但我确信,这种不正确的假设是由其不正确的名称造成的。在美国,这 种椅子被称作“摇椅”。而词语“摇晃”意味着轻轻地前后来回摆动。原则上来说,这种摇椅就是只有两条腿的椅子。因此人们 坐在上面时,其两条脚将当作椅子的两条前腿。这种椅子是由一 种重心后移且前腿抬高的舒服坐姿而产生出来的。椅子的后滑条是为了防止其向后倾倒。与我们的摇椅不同,美国摇椅没有前滑条,因为任何美国人都不会坐在上面摇摆。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人 们发现许多美国人的房间里只有美式摇椅,而它们在这里很明显仍不受欢迎。

因此,每把椅子都应该是实用的。如果我们只为人们制造实用的椅子,那么我们可以完全无须室内设计师的协助,而赋予椅子被布置在家中的可能性。完美的家具造就完美的房间。一旦房间成为居住空间而不是用来炫耀的房间,那我们的家具商、建筑师、画家、 雕塑家以及室内设计师等人就应当自我节制,以制造出完美、实用 的家具。目前,我们只能依赖从英国进口家具来满足这种需要;不幸的是,除了模仿英国样式外,我们的工匠也得不到什么更好的建 议了。当然,如果我们的工匠没有被切断与生活的联系,那么他们 可能已经在不受任何影响的情况下,制造出了类似的椅子。由于两类家具之间有着如此之小的区别——其中一类是在某个文化时期由木匠所制造的,另一类则是在某个且相同的时期——只有专家才能 分辨它们。

可笑的是,在19世纪末,我们能听到强烈要求摆脱英国影响, 支持奥地利国家风格的声音。应用到自行车的设计上,此项要求听起来可能是这样的:“放弃对英国制造产品的堕落模仿吧!用上施蒂利亚农场工人彼得•扎普菲尔的、真正奥地利的现代车轮来替代,作为你的范本吧!与难看的英国车轮相比,这种车轮更适应于阿尔卑斯山的风景。

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家具呈现出越来越多的相似品质。甚至在19世纪初,人们很难区分维也纳与英国制造的椅子。当时从维也纳到伦敦坐邮递马车要花数周的时间。但现在,在这个拥有了,快速列车和电报的时代,有些奇怪的人希望在我们周围建立起第二座中国长城。 但这是不可能的。相同的就餐方式导致了相同的银质器皿;相同的工作和放松方式的结果是带来了相同的椅子。如果要求我们放弃自己习惯的就餐方式,而像农民及其家人那样用一个碗来吃饭,那么这将是对我们文化的亵渎。道理很简单,因为我们的就餐方式起源于英国。 就座的方式也一样。我们的习惯更接近于英国人的,而非上奥地利农民的。

如果让我们的木匠单独工作且没有建筑师的搅和,那他们将达到的同样的结果。如果各种形式的融合延续了从文艺复兴到成立维也纳议会这段时期内的节奏,那么现在所有国家的木匠工艺将几乎没什么 区别,就像那些没有建筑师参与其中的、繁荣的手工艺:四轮马车制造、 珠宝制造及精美的皮革制品。因为伦敦木匠与维也纳木匠的想法差不 多,但伦敦木匠与维也纳建筑师的想法就很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