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与实验

王澍 虚构城市 Fictionalizing City

”程序”一词突出了形式主义理论强调“语言”平面做为唯一研究平面的特点,也突出了一种不依负于哲学或美学等外部知识的学理推论,把艺术本身的理论与创作都看做实践的特点。这也可以从“程序”一词的不同译法看出来,如“设计”或“技巧”。而“异化程序”、“揭示程序”则包含着形式主义的若干独立的理论贡献,这导致了对“什么是文学”这样的根本问题的一般性回答:“文学作品是其中应用的整个艺术程序的总合”。尽管这种对艺术本文独立结构的见解拒绝任何外部解释,特别是哲学与美学的解释,但按布洛克曼的意见,这些形式主义的惯用语,这些字句,并非和哲学与美学没有关联:

如果使用‘表现手段’这个通常术语,心理主义就又会露头,因为一使用这个词就暗示说诗歌揭露了诗人的心灵。一种事先假定或许会有这样一个‘心灵”和这样一位‘诗人’的理论,无论如何不会发展成为一种形式主义理论。

按照形式主义的主张,一切艺术都是技巧介入的结果,而绝不是一种表现的结果。我们在这里体察到一种关于“技巧”的新定义。技巧的介入既对现实也对语言产生了影响。一件有意识完成的艺术品的技巧,直接与材料的形成(对诗人来说就是语言)和与物质的变形(即现实)有关。其它一切——情绪内容、意识形态、性格的心理结构——通常都被看作是应用程序的“事后给予动机”。要想了解“技巧”一词在这里的意义,就必须始终记住“语言”一词必须在索绪尔之后的新语言学范围内去思考,语言做为一种“材料的形成”,既指语言成分的抽取与结构分析,而“现实”一词则指我们意识中用的理解外在世界的习常法则。它们总是固化为物质性的,甚至使我们误以为是自然的。只有在这层意义上,我们才能谈到一种相应的关于建筑学的形式主义思考,在这种思考中,技巧绝不是一种表现手段,而是关于建筑学基本定义的关键词,建筑被设想为一种语言的类似物,与技巧相关的材料的形成自然不是指物理性质的材料,什么是建筑的语言成分与结构法则还是一个有等形成的东西。事实上,形式主义当初所关注的问题,对今天的中国建筑学界有着特殊的意义,我们罕见语言学性质的设计技巧分析,见得更多的是建筑师基于“事后给予动机”对作品的解释,无论是真正的观念发生过程还是设计技巧操作都很少触及,说国内建筑学在理论与设计两方面都停滞在一种十九世纪末的状态上并不过分。不过,最激进的形式主义者甚至打算反驳一件艺术品与它的社会学的和意识形态的方面有任何关联,这反映了某种哲学上的不成熟。特别是易于受到马克思主义的攻击,但是应当指出,这一理论立场是重要的,我们不能在认识一种新现象时只依据旧的知识框架,那样我们就变成了可笑的“六经注我”者了。形式主义彻底排除艺术品外部价值与外部知识的立场很容易招致非真实性的指责,多年以后,罗兰·巴尔特极富睿智的回答了这个形式主义者未能详尽回答的指责:

难道世界上的形式是不负责任的吗?难道在布莱希特的作品中真的是他的马克思主义是革命吗?难道不是那种在戏院里把聚光灯的安置或服装的故意磨损和马克思主义连系起来的决心更为革命吗?

对形式主义主张的艺术程序,可以从三个角度去理解,

首先,假如文学艺术品就等于其中运用的程序的总和,那么,既使在纯粹的本文结构内,这也是一个和异化、形式和功能密切有关的复合结构,形式主义主张的文学科学不解释文学作品,而是企图描述使作品成为可理解、可读解的结构和规约,这种分析活动的起步就是从这整个复合结构中对元素的抽取,必须强调,这种结构分析不是对一个固定结构的解码,它是揭示性的,因此这里所说的结构本身必须被构成,所以,结构分析根本上是一种动态的功能分析。泰恩雅诺夫”明确表述了这种“功能——结构”的最初思想:一部作品的实体不是一个封闭的、匀称的实体,而是一个逐渐发展的,动力学的实体。在它的诸构成部分之间适用的是相关和整合的法则,而不是相等和相加的法则,结构分析可以把一个成分从一个暂行假设的有限框架中抽取出来,迫使人们密切注视习为常的事物,同时使我们认识到,这些成分都是本然共时性的,这也就是结构的根本意义,不过,结构并不是建立在对物质世界有机的,整体的模拟、复制之上,而是出自主体的自觉的再造,这意味着匀称、均衡、紧密街接、分层分级的组合之类的观念也是习常法则的一部分。功能——结构法则作为一种揭示程序,不仅适用于形式主义的文学理论,同样可以帮助我们反省现代建筑运动中的功能思想,功能–结构的思想并不企图把历史、传统从世界中撤走,而是企图把必定在历史中成长的建筑与城市不仅与某些内容连系起来,而且与某些形式连系起来,并进一步指出,内容本身总是被预先形式化了的,我们用语言来命名内容,而语言基本上就是一套形式主义化的分类法则

第二,形式主义的艺术程序方法暗示了对规范性美学的否定。事实上,与其在现代和传统之间人为制造分裂,不如探讨主流与非主流,规范美学与非规范美学的冲突。与人们了解的相反,现代式建筑长期以来占据主流位置,成为在相当广泛的范围内的美学规范以及学院的教条,但是,现代运动的实验立场,却一直不在主流位置上,这种对规范性美学的否定很重要,使我们不致忽略形式主义的结构主义思想中的相对主义,这种相对主义也体现在新语言学的基本原理中,布洛克曼指出:

为什么这种思想与规范性美学,以及一般来说与先验性规范格格不入,乃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哲学问题。然而我们不应忘记,任何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分析的一个根本假定,就是分析成分的等价性。在规范美学里永远也找不到这种等价性。由于同样理由,在有关的艺术体系如未来派和立体派中,或者同时也在那个时代的俄国诗歌中,可以看到类似的否定态度。

从城市设计的角度看,这种否定态度同样重要,事实上,我们从来不曾从等价性的角度客观的看待城市,有很多东西都在观察和评估中做为规范美学的弃物,等价性这一原则,甚至可能根本摧毁我们习常的理论基础。

第三,等价性原则导致的这种关于诸成分间作用的相对主义看法,导致了把内容的因果阐述转达化为一系列等价的事件的看法,根本上,艺术就是一种空的形式,当作品被阅读时,当建筑被使用时,这个空的形式被赋与意义,被填弃事件,所以,事件总是有意识的事件,因而作为一种技巧介入,来加以强调。非表现性的技巧,揭示性的技巧是一切创造活动的本质,这既是任何形式主义或结构主义方法的前提,也是结构主义与一切其它类型的分析或创造的不同之处,因为在这里对象按照一种新的方式被组合起来,并有所增益,在现实的变形过程中功能更明显,摆脱了狭隘的习常理解。实际上,我们已经发现,一些被批评为有形式主义倾向的建筑物,其建筑中的功能出乎意料的好用,这种好用体现在由于程序的观念,即形式与变形,或者象在结构主义“活动”中的观念,即编配与分析所导致的人对习常功能的陌生化的关注,那种新鲜感,那种启发性,以及因此引发的使用者活动的创造性的激发,正是程序的系统性破坏着,消除着我们想填塞固定意义的企图,事实上,我们以往对建筑功能的想法和现实主义小说家对内容的看法非常类似,即用大量,详细的功能细节以及合乎习常法则的合理布局来关涉世界的真实性和有用性,小说家在这个问题上碰到的悖论建筑师也一样碰到:使功能不真实的正是关涉世界的这种准确性,任何这样详细描述的功用都不真实,但与此同时,这个功能越具有偶然性,就显得越自然。不过,无论是在文学上还是建筑上,文学的功能与建筑的功能在内容被具体说明的意义上实际上无关紧要,这推翻了精确细节的积累证实了被表现事物的真,实性的传统看法,也是个一下子让人难以接受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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