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川·离宫·月亮
那天早上,从京都站坐公车前往桂离宫。公车沿着七条通,一直往西,走到底。紧接着,道路摆脱了京都的网格,变得弯曲。连续转几个弯后,便到了桂川边上。
正如它名字,桂离宫,就是桂川边上的离宫。寓所的朝向,不是几公里外的宫城,也不是旁边的桂川,而是中秋满月升起的方向。如果离宫的离,是逃离的离,它的主人可能是想逃离这个星球吧。
馒头·素面
那天中午,从桂离宫参观完毕,沿着桂川回到桥头,找了餐厅休息。餐厅一楼卖糕点,二楼有轻食。
“糕点只能带回家吃或者外面吃,不能在二楼吃”,店主很认真地说。
这让我感到惊讶,区分两种食物为何如此重要?惊讶完又觉得合理。他们骨子里迷恋区分,但不关心区分的缘由与结果。就像罗兰·巴特在《符号帝国》里对日本俳句的评价:只是标出一桩小事,区分出这个瞬间,不解释、不寓意、不给出道德结论。
桂垣·穗垣·黑文字垣
下车步行前往桂离宫,需要穿越居民区,普通街巷,没有任何标识。一不小心就会错过入口。如果要快速找到入口,有一个办法,就是观察篱笆墙。
在桂川边上,能望见绿色的篱笆,用活着的竹子直接编成,它的名字叫桂垣。只要沿着它走,就能看到第二种篱笆墙,穗垣,它们有竖向粗竹立柱,看到桂垣,意味着已经到达了入口。
参观是一个环路,起点和终点都是中门,中门的篱笆墙,又有所不同:外面用水平粗竹压住,竖向枝条是一种灌木,叫黑文字柴,这便是第三种篱笆,黑文字垣。
桂垣,野的,自然的。
穗垣,像在模仿竹子的生命力,竖向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黑文字垣,水平粗竹被麻绳捆绑,就像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
柯布在《直角之诗》里说,活着就直立,生命消失,便回归水平。从生命力的呈现,到无生命力量的臣服。三种篱笆墙,是一种关于竹子的直角之诗。
真·行·草
和篱笆墙类似,桂离宫的步道也被分成了三种:
草の延段:全部自然野石,大小错落,几乎不做修边,贴近山野。
行の延段:切石与天然原石混用,一部分石头有工整切割边线,一部分保留自然轮廓。
真の延段:全部是人工切石,边缘笔直规整。
游 / すさび / Susabi
离开桂离宫后,我开始理解一件事,日本建筑师区分人工与自然,但对什么是自然,他们并不在乎。就像密斯的极简,在今天成为了符号,自然也只是另一个抽象的符号。这样就很容易理解,妹岛设计的庭院,为什么毫无生机可言。
两年前,矶崎新大型个展《矶崎新:形构间》在深圳展出。展览回溯并重现了他1978年巴黎经典展览《MA 间:日本的时空间》,其中一个古老的日语概念令人印象深刻:すさび(Susabi),译作“游”。它并非刻意为之的嬉戏玩乐,而是随物赋形、无目的、有余裕的松弛状态。
桂离宫遍布着二元对立的区分:人工与自然、曲线与直线、对齐与错位、粗糙与光滑……这套精妙的逻辑,极易被当代建筑师习得、模仿、复制,最终沦为矶崎新在《MA 间》所言的陈词滥调与审美媚俗。
桂离宫动人的是那种「すさび」的松弛感,它不排斥形制符号,却始终保留无限可能:园林堂的汀步石,虽被打磨成规整几何形态,排布却松散随性;屋顶用材保留原生肌理,整体排布却极致规整;虹桥极具几何感,却以漫生苔藓作为边界;松琴亭间架严整,却处处暗藏意外……
一个没有离宫的时代,每一个人都无处可逃,但每一个人都可以游。这个世界,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