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8年11月22日,致夏尔·艾普拉特尼尔信

今天,我已 结束我幼稚的梦想,比如,完成德国、维也纳或达姆斯塔特某学校的通关考试——太容易了,我要做的是和真理本身交战。尽管,为此我须付出 惨痛代价、遍体鳞伤。我所期望面对的不是今日的安宁,我要面对的是未来,我为未来作准备。也许可以在人群中享受凯旋,也许不会……但我都会活着,真诚地活着,哪怕是在谩骂声中,我也将享受实在的幸福。

当我表达这些的时候,我不是在痴人说梦,那是我内心的力量所发出的声音。 现实,有一天会是残酷的:战斗已经迫近,这是一场残忍的与自己的所爱展开的战斗。必须如此,否则我将无法再满足自己。是的,我是多么希望我的朋友我的同志远离狭隘的自得其乐的生活,燃起他们生命的火焰,焚毁他们曾经的最爱,相信他们的所爱只是曾经的好——并认识到自己的目光是多么短浅,自己的思想是多么狭隘。只有今日或明日的思想才能孵化新的艺术。这思想在逃避,我们必须抓住它。为了能够找到它以便同它正面交锋,需要到一僻静处。巴黎正为渴望 寻求寂静和退省的人提供了这样的蛰居之所。

佩雷兄弟是我的马刺,这些强悍的人时时提醒我,时时督促我:通过他们的作品,通过他们的博学,他们告诉我:“你一无所知。”对罗马文明的研习,使我开始怀疑建筑不是单纯追求形式的和谐,它一定还意味着别的什么……我现在还不得而知。我开始研究机械,还有力学;这些知识我生生啃了一个夏天。多少次我曾自欺欺人;今天,我愤怒地发现关于现代建筑的知识我还有那么多漏洞。

既愤怒,又喜悦。因为我终于发现了问题。我研究材料力学;很艰涩,但很美,其中的数学,如此逻辑清晰,如此完美!马涅教授还开设 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课程;通过否定的方式,我进一步了解了什么是建筑。博纳瓦尔教授关于罗马-哥特的建筑课程使建筑的概念变得愈发清晰。

在佩雷兄弟的建筑工地,我见到了混凝土,这种材料要求形式的变革。八个月的巴黎之行教会我:逻辑,诚实朴素的真理,以及如何从往昔的艺术中汲取营养——教会我高瞻远瞩! 一个词,一个词,所有单词串连起来,巴黎对我说:焚毁你曾经所爱,爱你曾经所毁。格拉塞、索瓦吉、 儒尔丹、巴克等等,还包括您我亲爱的老师,您们都是诚实的楷模,但同 时,你们又都是说谎者,十足的骗子。因为你们根本不清楚什么是建筑。 更不用说那些所谓的建筑师了,他们都是些匠人,是些术士,是些愚蠢的笨蛋。

作为一名建筑师,必须有一颗辩证的脑袋:既要有缜密的逻辑思维, 又要保持对造型的热爱;既要有理性,又要有情感;既要博学多识,又要不失对艺术的鉴赏力。我明白这一点,不是通过您们中的任何一位,而是拜我们的先人所赐。我们的先人,他们会给用心求教的学生以指点。埃及建筑之所以如此,因为信仰如此,材料如此。信仰神秘力量,平滑的石材砌合,决定了埃及神庙的形式。哥特建筑之所以如此,同样是由信仰和材料决定的。信仰向上的扩张的力量,采用小块的石材,决定了大教堂的形式。

结论是:使用大块平整的材料,便会建造出埃及、希腊或墨西哥式的神庙来。而运用小块的石材,则必然导致哥特教堂的形式。随后六个世纪的建造活动,证明人们运用这种材料只能造就这种形式,除此没有其他可能。

我们谈论一种新的艺术,明日的艺术。这艺术必然来临。因为人类已经改变了他们生活及思考的方式。纲领是新的,背景是新的。我们可以谈论一种即将来临的艺术,它的背景是一种新的材料一钢。新的艺术的花蕾必将借此而绽放。钢是一种新的建造手段,它恰恰弥补了混凝土在结构受力方面的缺陷。这将是一项难以置信的创造,必将在人类的营造史上竖立起一座标志胆量和勇气的丰碑。

所谓创作,必须有意识,必须知道。这些课堂上的学生,他们还不知道,因为他们还没有开始真正的学习。他们被淹没在自己天真的幻想中。他们没有经历任何痛苦任何磨难;而不经历痛苦和磨难,就不可能诞生艺术——艺术是一颗跳动的心的呐喊。但他们的心从未跳动过,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自己有一颗心。

艺术,是对自我的深切的爱。这个神圣的自我,我们将在孤独和退省中找到它,并通过内心的抗争接近它,聆听它的声音。它会向我们透露关于存在于深处的秘密:艺术显现,稍纵即逝——黑暗中闪过的一道强光。在孤寂之中与自我抗争,忍受责罚与鞭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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