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成的力量 路易斯·I·康

原口秀昭 ,1985年夏天达卡访问记

“外观谁也不能理解,不过里面的确漂亮,所有的都在内部。”

被雇来做向导的当地的年轻人这样对我说。那是时值大雨中坐着人力车前往达卡政府中心参观途中的事。这句话已经过去十年之久,却至今仍回响在我的耳边。正因为它是外行人的话,因此更具有说明力。

自夏天来到旧金山以后,一年左右一直在各地漂泊,只因为想参观路易斯·I·康设计的政府中心,于是便从希腊的雅典飞往孟加拉国的达卡,这次长途旅行没有带照相机,写生也在很久以前就停下来了。对于无法作记录的我来说,建筑能给予我本人什么印象,是否能使我感动才是我最关心的。人力车夫在雨中被淋的透湿,但仍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拼命地蹬着车。坐在车上的我感觉很同情他,并深感这个国家的贫困,怀念地中海的干爽气候,考虑尽快离开达卡。顺便提一句,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曼谷。在从住地出来经过相当长的时间后,在倾盆大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混凝土和砖石建造的政府中心终于展现出了它的身姿。

它的形象就好像是古罗马的遗址或是土建的施工现场。我的脑中闪现出此前一位女设计师在看过政府中心的照片时说出的“这像是一个恶棍居住的城堡”这样一句话。因为我不是路易斯·I·康的盲目崇拜者,只想坦率地说一下我的真实感受,那种形态虽有统治感,但的确没有什么让人感动的地方。

我在想,在路易斯·I·康的建筑外观上,这算是漂亮的吗?重新回想旅行途中见到的他的作品:眺望太平洋彼岸的萨尔克生物学研究所的中庭让人心动,可外观造型却如同工厂,让人感到过分的单调;金贝尔艺术博物馆凹入的U字型中庭与公园一侧有柱子的门廊洋溢着静谧的美,但是入口和侧墙像仓库样毫无表情;耶鲁大学艺术馆沿道路一侧的墙面极其没有表情,甚至使人在想这不应该是公共建筑对着道路的处理方法。团结教堂、埃克塞特图书馆、波 尔·梅隆中心、理查医学实验楼、布瑞安·毛厄大学女生宿舍、艾修里克住宅等等,外观的印象都不佳,从哪一方面来说都接近于“普通”,而且让人觉得其比例笨拙。

在道理上我们能够理解外刚内柔,构成表露,分段化这些手法,但外观却怎么也让人喜欢不起来。赖特的团结教堂,在构成上接近于路易斯·I·康的作品,因此容易比较,其在外观上的处理方法要强于路易斯·I·康。一方面保持了长方体的特性,一方面采取各种各样的形态处理破掉外墙的线条。与此相比,路易斯·I·康的墙面是不是就有些过于简单了?我想是他不太考虑尺度和比例的调整吧。

我被引导到政府中心背面的地下,给守卫在那里的军人一些小费后进入其中。由于中央的议会厅在举行国会会议,所以只能从外面窥视一下。不过,周围的中庭空间、四角有4个圆筒的礼拜堂、入口大厅等还是进去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再次使用小费的原因,就连屋顶也都上去了。

政府中心和其周围的办公楼之间的空间,在图面上不能理解为用于采光,但是上部每隔一行铺设的玻璃体块组成了天窗,将由两边角度不同的墙壁围夹住的狭窄的中庭空间变成了充满光线的漂亮的峡谷空间。从巨大的圆筒透入光的礼拜堂,并不像预想的那样粗糙,而有一种“漂亮”的印象。在这个巧妙引入自然光的内部空我可以说是深受感动。特意来到这里参观还是很有价值的,只凭这一点就达到了我来这里看这个建筑的目的。

每次拜访路易斯·I·康的建筑,都会认为其内部空间极其漂亮、令人感动的另一面却是外部的冷漠,毫无表情。如果不介意随便作出判断的话,那康为实现印象空间大概是没有发挥所有的能量吧。路易斯·I·康认为外部表现出来的是结果,通过外观表现出来的是次要的东西,是二次表现。这并不是路易斯·I·康的浪漫与不经心。

另一方面,在路易斯·I·康的空间里你能够感觉到一种力量。埃克塞特大学图书馆、波尔梅隆中心的中央大厅、金贝尔艺术博物馆的拱顶以及这个政府中心的内部空间,这些优美的空间印在头脑中无法抹去。的确,在路易斯·I康的空间中存在着力,我之所以被路易斯·I·康所吸引,大概就是这个原因这个力从何而来呢?大多认为是自然光的效果,天窗采光和顶部侧窗采光,大体上是和结构体连在一起而被采用的。但是大概不仅如此,虽然光是路易斯·Ⅰ·康自身的一个哲学语言,不知不觉地被强调着,但光自身是不可能有那种力的。例如,即便我们站在阳光强烈照射的原野上,也不能感受到那种空间的力。即使以光作主题,作为建筑要实现它,当然还要借助墙、柱子、顶棚和地面,这一点是不应含糊的。

在这样的思考中,使我产生了路易斯·I·康的空间的力=构成的力这种想法,其他平常的空间和路易斯·I·康的空间的区别不就在于这个构成的力吗?

一般的,建筑上所谓构成的表现,其构成的原理、组合规则,会在能够清楚的认识到时才使用。其原理如果自始至终与构思、结构、设备相贯穿,构成就成为非常明确的东西。但是,构成即便再明确,也达不到能感受到力量的那种程度。在构成明确的基础上增加赋予力量的手段是必要的,这个手段对于路易斯·I·康来说就是光线。以明确的规则组合覆盖空间的墙体和顶棚这些面状的体量,进一步在这些面上投射上光线,这些面就成为控制空间的力感很强的元素。金贝尔艺术博物馆的厅和顶棚,埃克塞特大学图书馆被挖成圆形开口的墙壁,大概是这种光线照射面状体的有代表性的例子了。

路易斯·Ⅰ·康的墙体与现代建筑的墙体有所不同,是有重量感的。使用的柱子也常常是角柱,而决不像柯布西耶那样使用圆柱。通过结构体分隔空间的意识是非常强的,或者也许是想让人看到结构体自身及其具有的排列秩序。现代建筑所解体的,更进一步消失重量感的墙壁再次被采用,并通过一定的规则加以组合。有重量感的面状体的规则排列和落在它上面的光线是路易斯·I·康空间的关键,大概也是构成的力产生的原因。

由于和给我作导游的向导因无聊的话发生了吵架,结果当天就分开了。一个完全合不来的导游,只记得其开始时说的那句话:所有的都在内部。”他的这句话也许可以代表我的想法。

参观过政府中心的第二天,也就是进入达卡的次日,我离开了这座城市,虽然只滞留了一天,但感觉像是经过了一周。大概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吧,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登上了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