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与光明︱路易斯·康的话

喜悦 Joy

在所有的感觉中,我首先感受到喜悦。我感觉到形成了喜悦的元素。我领悟到喜悦本身就是那股驱动力,在我们感受到它之前就已经存在,喜悦存在于我们创造的每一件事物之中。当世界是一片泥沼,没有形状或方向,喜悦的力量已经无处不在,且显现于外,而喜悦这个字眼变成了最不可度量的字眼。它是创造的本质,创造的力量。假若我是个画家,打算作一幅惊人巨画,若心中无喜悦的话,我不可能在画布上画下第一笔。除非充满喜悦去做,不然你创造不出一栋建筑。

当我提及喜悦,我想感受到我和你并没有忘记那股必须感受到的喜悦之流,不然的话,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感觉了。倘若我所说的这些能多少触动那份感觉,我当然会感到万分欣喜与荣幸。

触觉、视觉 Touch, Sight

我因此认为,第一种感觉一定是触觉。我们所有知觉的产生都与触觉有关视觉则来自于触觉之美的渴望。去看,只是为了触摸得更精确。我们所拥有的这些知觉力是美好的,即使是来自最原始、不具形象的实存,你依然可以感觉到。

从触觉产生了很想去触知的努力,不只是触摸、从这里又衍生出视觉。当视觉产生的那一刻即美的领悟。我指的不是美观( beautiful)、也非十分美观或极美观,只是美( beauty)本身。美比任何你想得到的形容词都更强烈,那是一种完全和谐之感,不必知( knowing)、没有条件、不需要评断、也无须选择就能感受到的。那种完全和谐之感一如你和造物者之间的交会,而造物者即自然。因为自然是所有被造物的创造者,少了自然之助,你无从设计任何东西。

然后产生了视觉,而视觉立刻感受完整的和谐。“Art”(艺术),最直接让人有所感觉,Ant是人类使用的第一个字,第一个发音,光是一个“Ah”就够了,多么有力的一个字,只用了少少几个字母就表达了如此丰富的意义。

惊奇 Wonder

从美,产生了惊奇( Wonder)。惊奇与知识无关。它是对直觉的第一回应,是直觉作为漫长的探险旅程或者这一旅程的记录,人类亿万年来创作的记录的回应。

我不相信一件事开始于某一时刻,另一件事开始于另一时刻,而是天地万物以同一方式于同一时刻开始。也可说它不涉及时间,它只是已经在那儿。

惊奇一如航天员从遥远之外看到地球时的感觉。我想象其间,感同身受:这个大球在太空里呈现粉色、蓝色、白色。地球上的万物,即便是人类的伟大成就如巴黎、伦敦,这些大城消隐无踪,变得无关紧要。然而,托卡塔( Toccata)和赋格曲( Fugue)这些音乐却没有消失,因为它们是最不可度量的,以至于最接近不可能消失的事物。愈是不可度量的,其延续价值也愈高,因此你不能否认托卡塔和赋格曲。你不能否定伟大的艺术作品,因为它们是孕育于不可度量的。

我认为,你们感受得到的只是惊奇而无关知识( knowledge),也无关于知(knowing)。你感受到知识不像你的惊奇感那么重要,惊奇是一种不要条件、不要任何义务、不讲理由的美好感觉。惊奇是从直觉而来的最亲密的接触。

不可度量的与可度量的 The Unmeasurable and the Measurable

科学家在哪儿?诗人在哪儿?诗人从不可度量的起点出发,朝向可度量的目标前进,可他始终保持内心那不可度量的力量。当他朝向可度量的目标前进时,他几乎不屑写下任何字,尽管他渴望能不写什么就能传递诗篇,到最后他终究屈服于文字。然而,在使用任何表达方式之前,他已经历了漫长过程,等他选定了方式,只需短短几个字句就已足够表达。

科学家和任何人一样具有不可度量的特质,可是他能掌握住自己,历经不可度量的过程,因为他的兴趣在于知,在于自然律,因此容许自然接近他以攫取自然,因为他再也无法克制。他接纳完整的知识,以知识研究科学,你可以说他是客观的。

然而爱因斯坦却像诗人,他不可度量的心灵维持已久,因为他是一个小提琴手。他也曾走近自然或光明的门,只需要从里面取得一点点知识,就能重建宇宙。他追求的是道而不是知。知识经常是片段的,对像爱因斯坦这样的梦想家,任何片段的知是不够的,他愿意接纳的是属于整体的知识。因为如此,他得以轻易写下美丽的相对论公式。他于是引导你去感知所有的道,而道是知识真正必须负责的对象。

人的一切没有一件是真正可度量的。人绝对是无可度量的,人处于不可度量的位置,他运用可度量的事物让自己可以表达。

知识 Knowledge

知识不属于任何人。知识属于那些和自然有关的事物,它属于宇宙却不属于永恒,而这两者之间有极大的区别。

有多少知识是可以学习到的?你学多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你行为处事时你是否尊重了学习的意义,你必须学会感受直觉,而不该认为你的知(Knowing)可以授予别人。把你的知注入在作品中,那就是你的最佳品德了。

每个人所具的天赋不等,虽然都很了不起,但却并不相等。无人不具天赋,天赋无所不在,问题是你的特色要如何才能发挥,因为你不可能学会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事。我相信你们之中有很多人都学过物理并且通过了每次考试,可是却一点都不懂得物理,我就经历过这样的事:我上课是抄坐在我旁边的学生的笔记,因为他能边听边写,如果我听课的话我就无法写字,如果我写字的话我就无法听课了,教师曾经对我说:“路易·康,学物理对你很重要的,因为你想做一个建筑师,可是我宁愿你上课时不要抄笔记,只要听课就好了。考试时我会要求你把物理画出来。”而我的表现也会令他惊讶,因为那正是我的专长、我的方式,因此也不应该受到扰乱。如果你脑中装满了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会忘掉它们,它们水远不会留在你脑中,而且你会丧失对于自我价值的意识。

我尊重学习,因为它是灵感启发的基础,它与任何责任无关,它是我们与生俱来的。学习的意念和学习的欲望本身就是最好的鼓舞。我并不那么被教育所吸引,吸引我的是学习。教育是永远在接受审判的,因为没有一种制度能真正抓住学习的意义。

道 Order

我曾试着去探索道是什么。我很兴奋地写下了许许多多有关道是什么的文字。每一次我写下几句,总觉得还是不够,就算写满了两千页有关道是什么,我对这份陈述依然不满意。于是我不再谈论道是什么,只写:“道存在(Order is)”然而我还是无法完全肯定,直到我问了一个人,他说:“你一定要就此打住,太奇妙了,就在这里打住,说‘道存在’。”

静谧与光明 Silence and Light

灵感是对太初(Beginning)的感觉,仿如一道门槛,静谧与光明在此相会静谧,不可度量的,存在之欲,表现之欲,新需求之源泉,与光明邂逅;可度量的,实存物的施予者,出于自然律与意志,被造物的度量。而交会的门槛即灵感,即艺术之圣殿,即阴影之宝库(Treasury of the Shadow)。

艺术家在表现圣殿中为艺术所做的奉献,我称之为阴影之宝库,位于那双重地带:由静谧到光明,由光明到静谧。光,实存物的施予者,投射出它的阴影,而阴影属于光明。所有的被造物都属于光明也属于欲望。

我将光的散发比拟为一对兄弟,我心中清楚得很,既不能称两兄弟,而说一亦不妥。然而我看见一是欲望体现的存在,是欲望体现的表达,一(我不说另一个)是为存在而在。后者是不涉及光的,而前者,是无所不在的灼烁之光。这个无所不在的光源可以视作是狂舞中的火焰燃烧自己,化身为物。我相信物质是发出来的光( Material is spent light)。

静谧与光明,静谧并非很静很静,你可以说它是无光(Lightless),无暗( Darkless Darkless根本没有这个语汇。但为什么不呢?无光;无暗。存在之欲,表现之欲。有人会说是双重灵魂如果回溯既往,思及静谧与光明曾经并存的事物,它们可能依然并存,若分开的话,只是为了讨论方便罢了。

光 Light

我给自己出了一份作业:画一张展示光的图。如果你也给你自己出这样一份作业,你最先做的便是逃了出去,逃离到某个地方去,因为这事根本做不到。你说白纸本身就是这样一张图,还有什么可画的呢?可是当我在纸上用墨水画一笔,我领悟到墨水画过的黑色就是没有光的地方,然后我便真的能画了。因为我能识别哪里是没有光的地方,就是我画过的黑色。这张图于是莹莹发光,明白易懂。

我说过自然里的所有物质,山陵、溪流、空气以及我们自己都是发出的光,这一团被称为物质的实体投下了阴影,而阴影属于光。

因此光其实是所有存在物的来源,而我告诉自己,当这个世界仍在混沌状态时,没有任何形状或方向,混沌便充满了表现之欲,是喜悦的美妙凝结,而欲望是它的外壳,让它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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