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在遗忘之前

零下20度的冷与零下2度的冷,有什么区别,已经忘记了。只记得在低温的时候,触觉会钝化,摸着包浆的木头也感受不到温润。

记忆就像一种情绪,若影若现,总在脑海中试图表演,但当观众上座时,它便撤退了。或者说,像梦境,醒来后能记起的都是假梦。

当记忆再现时,永远夹杂着想象。它似乎并不存在于线性的时间里,既来自过去,也来自于未来。

具体的精确性

南禅寺

站在南禅寺前,感觉它就像一个少年,穿着优雅礼服的。竟让人想起了四字弟弟,年龄与气质的不多不少的错位,给人一种热血而克制的感觉。对比之下,山西博物院里的南禅寺模型却给人笨拙的感觉。

这就意味着,南禅寺从整体到局部存在着一种精确性。若斗拱再大一点,出檐再深一点,三开间便招架不住了。或者,整体的尺寸再小一点,它会看起来像一个模型。

但是这种精确性,不是抽象的数字关系,而是具体的,它与形制、尺度、用材、环境以及个体经验息息相关。它不能用图解来分析,也不可复制。《营造法式》的“材分八等”并未与所有构件的尺寸建立直接的关系,古人肯定明白,一旦建立直接的关系,建筑便死了。

王澍说他设计的水岸山居,屋顶木构件尺寸参照了佛光寺东大殿的斗拱,大可不必相信。若真是如此,那未免太天真了。相比起来,我更愿意相信长谷川豪关于森林空中别墅的描述。

建筑师要如何去把握具体设计中的精确性?他需要的不是一种技巧或者方法,需要的是敏锐甚至超现实的感官能力,借用童寯先生的话,叫“情趣”。

森林空中别墅 Pilotis in a Forest
长谷川豪 GO HASEGAWA
森林空中别墅,长谷川豪

在筱原一男的理论中,比例意味着由特定比例体系所带来的美,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然而,我的目标是把使用者和他们的身体感知作为核心,比例不是绝对的,而是一种关系。在我设计的森林空中别墅里,森林中的架空柱子就很重要。如果他们再低一点,房子的建筑属性就会过强。如果它们再高一点,房子就会变成一个融入森林的树屋了。

长谷川豪 Go Hasegawa

身体的存在

佛光寺东大殿前的台阶,很宽,很陡,就像一堵墙。往上走的时候,双手想抓住些什么,但扶手已经超出了能够着的范围。就在努力保证身体平衡的过程中,檐口显现出来了,接着是斗拱,这个过程让人惊喜,甚至惊吓。就像很专注地在做一件事,然后旁边有人大吼了一声。

悬空寺的楼梯,很窄,挂在峭壁上。由于很陡,没办法快速地上下,手会不由自主地握紧那已经被摸得包浆的扶手。楼梯和整个建筑一样,略小于常规的建筑尺度,身体几乎要和楼梯贴合在一起。在高空中,这个很陡的楼梯反倒给人一种安全感。

猛然发现,这两种不同的体验都唤醒了人的身体对万有引力的恐惧。说白了,是怕摔死。

想起了三岛由纪夫的话,他说一个人的肉体只有在最痛苦的,备受折磨的时候,比如切腹那一刻,那种极痛的状态,你才会觉得,原来我的身体是存在的。

柯布西耶应该会认同三岛的观点,他总是在为一个假想的苦行僧设计房子,喜欢在图纸上画很窄的单人床,窄到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

有人立下了“以人为本”的教条,但没有人站出来说清楚,设计应该去取悦这个“人”的,还是折磨这个“人”。

佛光寺东大殿的台阶
应县木塔

原型

拿着应县木塔的照片,去问幼儿园的小朋友,这个房子有几层,他们都顺着檐口数到屋顶,然后说是6层。

探讨应县木塔有几层是个很无聊的话题,但我们从中可以发现了一个有趣的问题:小孩子不会去纠结什么是层,什么是屋顶,但他们会很自然地使用这些概念。就像我们用酸甜苦辣来形容味觉的调和,但我们不会去深追什么是单一的味觉。

每个人都知道屋顶、阳台、柱子、墙体是什么,因此建筑师可以很容易地与非建筑师讨论项目。套用荣格原型理论,这些可以看做关于建筑的集体无意识。

但这些同时也超越了日常交流的范畴。给屋顶、阳台、柱子、墙体等等一个明确的定义是及其困难,如果要执意去深究,只会到达维特根斯坦的沉默。就像康一直在追问Order是什么,最后得到的答案是:Order is.

原型可以无限追溯,但原型也就在眼前。它就像是宇宙中的黑洞:你只能藉由它吸走的光,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