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置︱路易斯康 Louis Kahn

耶鲁大学美术馆 Yale University Art Gallery

路易斯康在此之前是将建筑体快以均等的梁柱来构造、来间隔的,还没有将内部空间单元与结构单元相对应的意识。但到耶鲁大学艺术馆设计时,便开始有意识地从注意空间的轮廓向注意支撑空间的柱子转变.

可以说耶鲁美术馆是路易斯·康获得国际声誉的开端。然而在耶鲁美术馆的设计中,康还没有完全形成独属于其个人的语言,他仍然在古代遗存、前辈大师的精髓和自我探索中挣扎。

由于著名的“地板一顶棚”系统采用了三角形格构匀质排布的结构形式,下部空间又没有固定的分隔划分,从而创造了一种类似于密斯“通用空间”的视觉印象。然而,在这种空间的视觉表象下却内涵着一种与之相左甚至是完全背离的气息,首先,“通用空间”并没有像密斯那样极致地统领全局,而是以三个独立的片断呈现。位于大盒子内的两个相对较大的单元被两者之间的另一包含楼梯问和卫生间的服务区域隔断。而位于东侧的与老建筑相连的部分通过其南北两侧的缩进与主体内的两个单元在空间边界上产生了区别。

在耶鲁美术馆中,大的平面秩序是沿东西向排列的四个条状空问单元。而这种简单的空间单元的并置与罗列,让我们想起了威斯住宅,这种空间组合方式的运甩显然与安妮·唐的影响脱不开干系。然而,这种并置和罗列却并非只是空间层面上的,它更多地涉指结构,上 矩形空间单元通过其间的“结构条带”被严谨地界定并区分开来。这一结构条带的宽度被精确量化地界定为3尺,它同时囊括了柱和梁的宽度。而这种柱梁等宽的做法显然是无法用结构理性主义的立场来解释的。在这里,康为“结构”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存在位置和宽度,这让我们想起了密斯在范斯沃斯住宅中为结构柱和表皮所提供的宽度位置。两者做法虽然类似,但其本质却有着很大的不同。在范斯沃斯住宅中,密斯是在匀质网格的边沿处,即网格结束的地方为上述构件提供这一厚度的。而在耶鲁美术馆中,康是在建筑平面的中间划分出这一区域的。而这在密斯的匀质空间内部恰恰是无法实现的,甚至是大忌。这两种不同的空间组构和分隔概念是两位大师建构体系的一种根本区别,即密斯强调的是匀质的延续和无阻断,而康恰恰是力图在实体和空问的建构中寻求一种完美的划分方式。

这种方式第一次明确地呈现在康的作品中,正是在耶鲁美术馆的开间方向上。在这一方向上,空间和结构之间形成了在康日后的建筑中经常出现的“a-b—a”的间隔秩序。这种秩序不仅存在于结构和空间之间,同样存在于空间与空问之间,即大盒子中的两条展示空间单元与其问的交通和服务空间之间。两种空间的宽窄变化和间隔也在一定程度上孕育了康在空间组织上的“主从空间”秩序。

并置的延续: 从威斯住宅到萨尔克生物研究所

无论如何,耶鲁美术馆的单向间隔秩序都代表了路易斯·康作品中的一种基本的宏观秩序类型,即由两个矩形主体“空间一结构”单元通过其间的过渡区域串联、并置在一起的基本构成方式。它虽然是康成熟的建构组成体系中最为简单的一种,但也是最为直接和实用的一种,它形成了那种类似于当代的厂房、古代的巴西利卡一样的空间。作为结构的柱和主梁所占据的条带被明确地提炼出来,成为次一级的关乎结构与空间的“间隔秩序竹。这样康就用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达成了他的那种“一个房间的系统同时是一个间隔系统”的建构诉求。

这一模式第一次出现在康的作品中应该是在威斯住宅中。在那里,上述的结构秩序通过主体侧面山墙与正面窗子之间在“重量”上明确、严格的区分已初露端倪,而那两小段厚重的山墙正是后来“结构条带”的萌芽。但这种体系第一次以严格和公式化的面貌呈现,无疑是在耶鲁美术馆中。在此之后,这一模式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再一次的在康的作品中发扬光大。这包括1959—1963年的艾修里克住宅(Esherick House),1958—1961年的论坛回顾报社大楼(Tribune Review Publishing Company Building),1959—1961年的美国驻安哥拉罗安达的领事馆及领事官邸(Unimd States Consulate and Residence)。而设计建造于1959—1967年的沙尔克生物研究所(Salk Institute for Biological Studies)可以说是在这一模式基础上加入其他语汇方法的一个复杂的变体。

艾修里克住宅

在这些作品中,艾修里克住宅可以说是耶鲁美术馆的住宅版。在这里,餐厅和起居室被纳入了两个几乎完全一致的矩形主体空间之中,两者之间的过渡区域包含了服务性的楼梯。总体形式呈现出明显的承重山墙(结构条带)与正面非承重、通透的玻璃面的区分,进一步强化了宏观的“并置”秩序和中观的结构间隔。必须的服务空间侧贴于餐厅一侧,楼板和屋顶的支撑结构垂直地架设在山墙之间,强化了一个方向的结构秩序。如果说,艾修里克住宅由于住宅功能自由多样的特质,使其对这一公式化的模式的诠释未能尽善尽美的话,那么论坛回顾报社大楼可以说是这一模式的终极典范。

论坛回顾报社大楼

该建筑严格的由两个在建构逻辑和构成上完全一致的矩形空间单元并置而成,所有的服务空间都被嵌入两个主体之间的“间隔条带”内,主体空间单元的结构由类似于“门架”的一榀榀由柱、梁组成的框架沿矩形的长边方向罗列而成。“门架”间的间距并不一致,而是形成了“a-b.a”宽窄变化、循环往复的格局。但这一方向的间隔还远未像另一方向(进深方向)上的间隔秩序那样强大到同时掌控空间和结构体系的区分,因此它还只是一种形式和节奏上的变化而已。但从这一点上,也足以看出康对于形式组构的一种本能的取向是间隔的节奏变化,而非密斯的匀质。

构筑框架的柱由尺寸较小的砖块砌筑,其平面形状是比耶鲁美术馆中更加扁长的矩形,通过夸张的扁柱在建筑开问方向上的罗列,明确的标识了“结构条带”的存在。架设在柱顶的主梁由钢筋混凝土预制而成,在柱顶上,它的宽度比柱略宽,在跨问略微收窄,明确地区分了“柱头”和“梁”,再加上柱、梁在材料及交接上的明确区分显示了康对于“事物间区别”的一贯刻意和执着。架设在主梁之间的“檩条”被严格地放在了主梁之上,而不是主梁之间,檩条之上才是屋顶板。这一在我们今天的建筑中被胡乱地现浇在一起的由柱、主梁、檩条、楼板所构成的最基本的结构体系,得到了非凡的“礼遇”,使它们达成了它们之间最本质、最清晰的界定,结构也因此上升为艺术。

位于柱问的填充墙,是另外的一个独立的主题。首先,康选择了立面尺寸为8寸见方而厚度达一尺的混凝土砌块来砌筑它们,这就首先从材料的肌理尺度上将之与柱区分了开来。在正立面上,位于柱闯的填充墙靠在柱子的内侧,进而通过柱子的凸出于墙面,进一步彰显了两者的区分。在墙体的顶端,康通过窗将墙与顶彻底地脱开,一方面成就了康对于“钥匙孔”形窗在“形式一、“采光”及“视线”等层面上的多重诉求。同时,也明确地宣示了墙的“非承重”。这种“区分”的诉求在山墙面上更加彰显。在这里,由于墙和柱的侧面在外立面上齐平,而柱不再外凸于墙面,因而康在墙与柱之间刻意地设了一条细缝,以彰显两者的区分,这种“区分一的追求甚至渗透到了墙面自身的组合中。

美国驻安哥拉的领事馆及领事官邸

如果说论坛回顾报社大楼是对“并置”这一模式最佳和最为贴切的诠释的话,那么在接下来的探索中,康并未满足于仅对这一体系进行公式化呈现,而是对其进行了进一步灵活的变体,紧接着它而设计的美国驻安哥拉的领事馆及领事官邸就是如此。

在领事馆的设计中,结构体系和空间围合体系之间产生了一种刻意的脱离,并且空间体系在结构体系的方向上转了90度角,因而形成了两个方向上并置秩序的重叠。沿东西向并置的是结构体系,而空间围合体系治南北向并置并穿插在结构体系之间,从而形成一个非常复杂的空间一结构体系。

但这种双向的秩序并非是井格秩序。因为在“井格”体系中,两个方向的秩序所涉指的是完全一致的结构或空间要素。而在这里,两个方向上的秩序一个是结构而另一个是空间,两者的主体完全不同。

就东西向“并置”的结构体系而言,支撑“通风屋顶”的结构构件是8座厚叠的砖墙,它们同时被路易斯·康赋予了形式的刻画,即它们的中间被掏出了路易斯·康标志性的“钥匙孔”形开口。它们两两一组,其上托举着一根剖面为“H”型的钢筋混凝土预制大梁,梁的两端向墙垛外挑出,像赖特草原住宅中的“矿形结构体系那样“结构理性”地展示了梁与柱最为合理的力学组合。这样的由墙垛和大梁组成的一个结构梁架就形成了一个“结构条带”,两个这样的“结构条带”的分列就形成了一个矩形主体架构,而两个这样的矩形架构沿东西向罗列就形成了基本结构体系的“并置”秩序。

反观论坛回顾报社大楼,由于柱顶大梁的缺失,使得“结构条带”的明确性和完整性大打折扣,而这里的“柱+大梁”的结构条带组构与耶鲁美术馆更为接近,但在这里,柱和大梁都已不再是简单的立方体了,其中柱被形式化的抽象成罗马废墟中的残垣,剖面为“H”形的大梁则成为“机器”味道十足的构件,前者多了一丝形式化的趋向,而后者更多的是一种建构的刻画。垂直架设在结构条带之上的包含次梁和屋顶组件的复杂组合体,贯穿了四根主梁形成的三个开开间,并在两端略微挑出。这种一体化的屋顶建构形式在一定程度上如同耶鲁美术馆的南墙一样掩饰了由结构条带的组合所造就的两个主体单元并置的逻辑秩序,而其在形式及建构上的复杂性相较于论坛回顾报社大楼而言绝对是有过之而不及的。

垂直穿插于结构条带跨间的空间体系混淆了原本清晰的沿东西向展开的秩序。这些室内围合体像一个个小盒子一样穿插在上述的“柱一梁一顶”的结构骨架内。它们与主体框架严格区分,并自成体系,形成了四个小的箱体。它们两两一组,沿南北向形成了并置的秩序,其南北向的侧墙是承重墙而东西两面为整面的大玻璃,非常明确的彰显了“并置”的根本特征。

在8座墙垛的两侧与墙垛齐平的面上康设置了16片孤立的墙体,并在其上掏出了“钥匙孔”形的开口,这是康第一次在设计中明确使用了“双墙”。事实上,路易斯·康在这个建筑中不仅使用了双墙,我们甚至可以认为这个建筑从结构到屋顶到墙体都是双层的,它几乎就是在一个大房子中又套嵌了几个小房子。当然,康会赋予这一切以通风、隔热、避免眩光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其形式诉求仍然是主要的。正如他所说的:“我发现废墟的魅力源子⋯⋯结构骨架的缺席⋯⋯(空墙)后面的空无一物⋯⋯因而我想在建筑的外围包上废墟。”

在美国驻安哥拉的领事馆及领事官邸之后,“并置”这一模式在康作品中的“单纯”呈现越来越少,萨尔克生物研究所实验室的基本模式可以归结于此,它的发展在于主体的两侧又“连缀 “出一些小的“空间一结构”单元(图4—58、4—59)。在此之后,这一简单模式作为主导渐渐在康的作品中销声匿迹,它更多的以片段的面貌出现在后续复杂秩序的某个局部。而它最后一次出现在康的作品中,已是路易斯·康职业生涯的晚期,那就是设计建造于1970年到1974年的位于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的家庭计划中心(Family Planning Center)(图4–60)。历经十年磨练后,这个建筑中虽然也流露出康的许多其他创作手法,但不可否认,它的基本源头仍然是那种最基本的“并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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